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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行记
刘民
(一)
经过几番周折,申请前往丹麦的商务签证终于下来。虽然手中握着全球最大风机制造商VESTAS公司签发的商务谈判邀请函,但申请签证并非一路绿灯。签证拿到手里的时候,谈判的日子也已经临近了。
从北京到丹麦的海滨小镇RINGKOBING,我选择的路线是先直飞荷兰的阿姆斯特丹,然后赶赴RINGKOBING。这个方案的设计,不仅仅是因为此行最方便快捷,更重要的是,阿姆斯特丹是我们欧 洲分公司的所在地。另外,该公司的总经理李明也将与我一同前往丹麦。
飞机在下午2点从北京起飞,一路向西追逐着太阳的方向。10个小时的航班,竟一直未被太阳落下。飞机降落阿姆斯特丹的时候,夕阳的余辉把阿姆斯特丹整个城市渲染成一片金黄。而北京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此时应该正在午夜中沉睡。我不禁感叹现代交通科技改变着天地造化,竟能抢在时间的前面,与日月争辉。
鸟瞰这座城市,才能感受到阿姆斯特丹的精髓。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运河贯穿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一团团林荫锦簇的绿地点缀着她的颜色,在蓝天夕照的映衬下,这座城市愈发显得古香古色却又青春不老。隔着一座座海堤,北海的波涛温和地拍打着阿姆斯特丹的身躯。海堤的这边,是湖泊,是沼泽,是运河,是公路,是城市的建筑,被安排得有条不紊。
略知荷兰历史的人都会知道,被称为“欧洲大门”的荷兰,地势平坦,许多区域都低于海平面,原本生存条件十分恶劣。而阿姆斯特丹则是荷兰人堤坝围海、与海争地的经典代表。北海侵袭着荷兰,使得荷兰人的生存领地越发局促,但海水同样滋养了荷兰人的艺术细胞和创造力。他们修建堤坝、围海造地、开凿运河、打造风车、排汲沼泽,历经百年打造了这座海上城市。
这是一双怎样的手?鬼斧神工,改变着自然造化。还不及我们降落,这座巨构就急不可待,远远地向我们昭示着它的传奇。
还没有踏上这片土地,就已经领略到了它的深髓,这真让我高兴。
到达阿姆斯特丹的第二天,我走上城市的街头,去细细打量这座陌生而又古老的城市。
改变了自己的坐标,使得自己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面前,突然之间变得渺小。不过,在城市的脚下,我只能感受到它的美丽和经典,却难以再次一下子把握住在它上空时感受到的那种宏伟和荣光。不用花太多时间,100多条运河、1000多座桥梁,依水而建的古筑,已足以让在飞机上看到的情景渐渐清晰。街头巷尾,运河两岸,同样渺小的人们慵懒地享受着这座“北方威尼斯”的阳光、空气、咖啡和色彩,惬意地微笑着,善良平和地与陌生的游人打着招呼。
阿姆斯特丹绝不缺乏色彩,缤纷的郁金香、金顶高耸的教堂、霓虹灯下的艳情女郎,还有艺术巨匠梵高、伦博朗笔下的传世图画,无一不洋溢着醉人的颜色。现代荷兰人坐享着这些色彩,满足着、悠闲着。
他们的情绪同样感染了我,我也闲庭信步地走着,直到来到了一座广场的面前。
这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高高的尖塔高傲地提醒着它久远的年代。李明告诉我,相传这是荷兰人用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取得的所谓战争赔款修建的火车站。真没想到,在异国的他乡,居然同样能见证中华民族近代屈辱的历史。
谈到历史,荷兰的历史并不算长。欧洲文明的发祥地希腊在公元前15世纪创造欧洲文明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不毛之地,杳无人烟,甚至还有1/4的土地没在海底,更不用说和更古老、更源远流长的东方文明相提并论。直到公元16世纪,这里才摆脱了异族的统治,宣布独立。而17世纪凭借甲坚舰利国力日盛,迅速崛起成为海上霸主。荷兰人在海上征伐呼风唤雨,国内治理风调雨顺,一时间真可谓为海上蛟龙,国力显赫。而当时的中国,却已国运衰败,由一条东方巨龙衰落成任人欺凌的睡狮。穷兵黩武的荷兰凭着强悍的船队,数次袭扰着中国的领地。近代中国数次被西方列强攻破了国门,这其中就有荷兰。
荷兰和中国的历史均已成为了记忆,但历史总需要后人续写。看着阿姆斯特丹街头悠然自得的人群,中国人心里已有了底。
荷兰在近代军事史上很快就落魄了,军事占领仅仅只是昙花一现,传承下来的是他们一手建造的家园。荷兰人在大海里寸土必争地扩张国土的伟业,比他们的军事远征更加恒久。
阿姆斯特丹并不高大,但我仍要向它仰望,为这座城市。
(二)
忙中偷闲浏览了阿姆斯特丹的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北往丹麦的旅程。
丹麦艰辛冗长的商务谈判,给我和李明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除了谈判,另外的印象则来自海边的凉风和海边的中国餐馆。
RINGKOBING是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海滨小镇,12000人口更映衬了这个小镇的冷清。海边海风呼啸,寒气逼人。VESTAS公司则驻立在海边的寒风中,面向着大海,一架标志性的风力发电机孤独地高耸着,迎着海风旋转。
北欧的海风,触动了欧洲人的想像力。荷兰由此发明了风车,并运用到了围海造地的工程上。倘若没有风车排水,荷兰人或许还生活在一片泽国之中。而丹麦人,则把风力发电机的制造技术发挥到了极致,谁会想到,这么一个清寂如水的小镇,居然坐落着世界排名第一的风机制造基地。VESTAS在兼并了世界排名第二的迈康公司以后,总部已经搬走,但这里,在海边的寒风里,依旧是他们的起源。
风,总是跟诗情画意的意境连在一起。正是这种意境,成为了思维和灵感的源头。也许,我真的应该抗拒寒冷,在这风中,好好地想一想。
同样站在寒风中的,还有一家号称“北京饭店”的中餐馆。我们在来到RINGKOBING的第一天就寻访到了它。远远地就看见了熟悉的中国元素:朱门碧瓦、麒麟迎客、飞龙绕梁。美中不足的是,店中的侍者徒长着一副东方的面孔,却只能用英语和越南语为我们点菜。此后的故事不必多言,饭菜当然是赝品。
完成谈判任务,要从这个小镇附近的一个叫BILLUND的城市乘机回荷兰。李明向我介绍这里的特产是玩具,世界上最有名的积木玩具LEGO就来自这个城市。来到丹麦的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没有把孩童时耳熟能详的安徒生与这个国家对接。说起记忆深处的安徒生,当然就会联想到他的那些脍炙人口的童话故事,而童话自然离不开儿童玩具。这种推导逆向进行也一样成立,看到了机场专卖店里的玩具,我一下子想起了安徒生。
安徒生编写的童话,或许也是从海风中得到的灵感吧?
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无暇回忆安徒生笔下的童话,匆匆忙忙地买了一个玩具,准备带给我的孩子。
BILLUND的玩具很贵,但到了安徒生的故乡不买一点与安徒生沾得上边的东西,内心深处感觉无法面对年幼的孩子。这种价格在中国市场绝无竞争力,难怪中国的一位官员在访美时敢说,即便中国的货币升值百分之百,中国的商品在国际上同样有竞争力。由此看来,此言非虚。
我带着一个叮叮当当的儿童玩具回到了荷兰。
(三)
到达丹麦的当天晚上,我们从电视上得知了欧洲宪法法国公投遭否决的消息。李明仍不死心,又上网查证了一次,果然是法国公民反对率超过50%,平时原本就深沉的李明更不说话了。
在法国公投的第二天,欧元不出所料地一路下跌,我们回到阿姆斯特丹后,汇率仍在下滑。再过一天,就是荷兰公投,这一天对于李明,对于荷兰,对于欧盟都十分重要。荷兰公投如再遭否决,接下来的其他欧洲国家将纷纷仿效,欧盟一体化的进程将无限期放缓。
李明坐不住了,滔滔不绝地游说着自己的妻子。李太太是一个美丽、聪惠而又有着政治主见的女人,我到荷兰的第一天,她就向我表述了反对欧盟宪法的立场。从这个荷兰籍华人的家庭辩论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政治生活就在身边,而在以前,这一切都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这种家庭会议我没有发言权。我告辞回宾馆,李明送我出来,说明天一早投票后带我到周边几个国家走一走。
李明对公投的重视让人理解,拥有荷兰的国籍行使公民的权利并决定国家的走向,的确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李明远离了中国,对于权利的追求,就像搁浅的鱼渴望大海的海潮一样迫切。
李明家庭拥有荷兰1200万张选票中的2张。第二天一早来接我的时候,李明已经成功说服了妻子,双双投了赞成票。作为一个公民,试图为欧盟做些什么,他已经尽力。他甚至试图说服自己的儿子,尽管儿子的思想他已无法驾驭,更何况儿子还没到拥有投票权的年龄,但李明想着更久远的未来。
办完了大事,我们轻装上路。沿着荷兰的高速公路,我们一直向南行驶。荷兰周边的欧洲诸国大小不一,但景色一如荷兰般秀丽。公路两旁,是一望无垠的绿色,一路上绵延了几百公里,没有尽头。绿,让美丽变得简单。
草地、树林、灌木丛,一切都是绿的,新绿、浅绿、翠绿、墨绿,一片片与蓝天交接。各种绿色本来已不单调,有些地方还嫌不够,就用绽放着的一丛丛、一簇簇黄色、白色、红色、紫色的野花来点缀。阳光也不甘寂寞,不遗余力地调和着这醉人的色彩。有的绿在背光的阴影底下隐藏着,而绝大部分则在阳光的照耀下徜徉舒展,好像一个美丽的欧洲少女,无遮拦地舒展着,时而平坦如水,时而又欢舞起来,起伏地展示着美妙的曲线。
我从未见过如此浩渺而又纯粹的绿野,没有人迹,鲜有村落,更看不见工厂,隔好几公里才能远远地看到几处零零星星的房屋,除了红色的屋顶,其他都湮没在浩浩荡荡的绿波之中。
这种绿色对于人的视觉来说显得过于奢侈,令人震撼。
同样让人惊讶的是眼前的一派大同,经过了几个国家,两侧的风景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各国的高速公路都毫无二致,没有阻隔和界限。两国连接之处,没有边防哨所,没有壁垒界碑,更没有剑拔弩张的军警,甚至连收费站都没有。我们看不见,也不知道哪里是边界,只能从高速公路上的标志牌上获取国家和城市的信息。
这确实是一片富饶的土地。欧洲大陆没有悠远的文明史,却向所有的文明发源地昭告着他们已经走在了时代的前面。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工业品牌,有一大半诞生在这一片看不见人烟和工厂的土地上。德国的汽车,法国的飞机、服饰和化妆品,瑞士的钟表,意大利的皮具,荷兰的化工和电子,北欧的通讯产品,还有前文提到的丹麦的风机等等不胜枚举。毋须细数,脑袋里已经装不下了。
除了工业产品,欧洲的银行和法律也都声名远播,举足轻重。瑞士的银行自不必说,就连卢森堡这么一个弹丸小国,居然靠着金融产业成为全球人均GDP第一的国家,人均3万美元,令人叹服。而海牙的国际法庭,成为全球衡量国际纠纷的天平。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应该暗自神伤,这位法律的鼻祖看到躺在油海中的子孙们如今竟然挣扎在硝烟战火、水深火热的无序和动荡之中,而年轻几千年的欧洲小国如今却维系着法律的尊严。矜持的他想必也只能扼腕轻叹。
我们在德国的一个西部边陲小镇歇脚,这里是伟人卡尔·马克思的故乡。晚上我们在宾馆里得知了荷兰公投的结果,全荷兰只有1/3的公民坚持着李明的立场,他今晚注定又要沉默了。
无论如何,见证了欧洲的民主和政治,我觉得已经不需要安慰李明了。
欧洲确实一度引领了世界的文明,直到现在还留存着令人称赞的余辉,底蕴深厚。它土地肥沃、地大物博、得天独厚,国家众多、语言各异但血脉相通。欧盟的明天如何驻足,的确需要欧洲人自己说了算。
这一路天高云淡,草树芳菲,神清气爽。另外让我感慨的,是我们经过的每一个城市都有中国的影子。在布鲁塞尔的市政广场,在卢森堡的大峡谷,包括我们现在停留的德国小镇,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总能听到来自中国的声音。大陆的、港澳的、台湾的,黑头发、黄皮肤,看着让人亲切。和中国游客一样多的,是这些地方遍开的中餐馆,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家。这样一来,我们的肚子也受到了礼遇。
还想再说说欧洲。我想,如果能接纳掺揉一些东方的文化,比如接受一些“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中国古代哲人的思想,接受一干睿智勇敢的政治英雄人物的引导,欧洲的未来也许会更加繁荣。
心中默默地祝福着欧洲,也祝福着中国。这种祝福,她们二者皆有资格去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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